56书库 - 综合其他 - 灰线之上(NP/高干)在线阅读 - 011.天灾还是人祸

011.天灾还是人祸

    人未到,声先至。

    单薄的门板被人重重推开,撞在墙壁上弹了几个来回。村长走在最前头,嘴里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,一只脚踏进屋里,余光便瞥见黎桦正坐在刘会计的位置上,声音卡壳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黎书记也在啊。”

    他掏出汗巾沾走雨水,脸上又挤出惯常的笑。

    “我说刚咋没见着你,刚想再找人去请。今天这雨也太大了,水渠都被冲塌一截,好在发现及时,现在已经在疏通了——”

    黎桦没接话,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村长继续演着独角戏,只是语速b平时快了许多,像要用话来填满什么。

    “村里这水渠啊,有一段紧挨着山脚,当初修的时候我就说地基不行,山上往下冲的水势太猛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也没多大事,就那一小截,赶明天一亮我让人去拉两车石头,垒一垒照样用。”

    几个经常帮村委跑腿g活的村民正陆续进屋,村长扭头看着他们,像是在等他们应声认同。

    “垒一垒就好了?”没等其他人说话,黎桦抢先一步开口。

    村长像听到什么稀奇事,呲牙乐起来,“黎书记不懂这些,渠墙塌方在这种雨季多见得很,村里早就习惯了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纸张翻动响起哗啦啦的声音,哪一页记了些什么黎桦早就烂熟于心,摊开的账本被推到桌边,她才抬手招呼刚进门的几人走近来看。

    “上个月才拨下来一笔加固款,这个月还有一笔维护费,这些款项申请了多少年,这些钱就到账多少次,我倒是没想到只够捡几块石头垒一垒。”

    灯管嗡嗡的响声更大了,连着闪了七八下,像是要突然炸开在头顶。村长脸上前一秒还挂着笑,灯再亮起后连眼角的褶皱都消失了。几个村民围在桌前,还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,但知道跟钱有关,全都噤了声。

    “那是水利专项款,专款专用。”村长搓了搓手,斟酌着应答的话术,“修渠是个大工程,村里大家伙都得种地,哪有一刻能停了供水。”

    “况且,材料费人工费,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,只要是花出去的都记在账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账都在这里。”黎桦又找出几本账册摊开,每一页的数字皆是只有进项没有出项,“村里收到的钱确实都记着了,可哪一笔钱是用到了该用的地方?你刚才也说,今天塌方的那一段修的时候就知道地基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村长没说话,在这一连串质问下眼睛越睁越大,眼珠子都快要眦出眼眶。

    “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加固旗号申请的补贴,这才多大雨,就把加固过的水渠给冲塌了?”

    “那加固……”村长的手在空气里b划了下,想是要画出一条看不见的渠,“加固的材料肯定买了的,只是这水渠又不止一段,总得慢慢来。黎书记你才来了多久,村里的事你不了解,水渠这东西不能只看一段。”

    黎桦被这一通胡搅蛮缠Ga0得快要失去耐心,后背重新贴回椅背上,她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
    “我前阵子也走访过几户人家,有人多少跟我提到过一些,那一段渠年年塌年年修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又是只冲了几个钟头就塌了,既然加固过了,那就是材料有问题?”

    村长咽了口唾沫,却没有正面回答。

    “张二,刚刚大家伙在水渠那边帮着挖了那么久,你跟黎书记说,是不是山上冲下来的水太大……”

    “水大不大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早些时候来传信的李苹父亲也在,两人你来我往对峙的时候,他歪着头把账本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。

    没等张二出声,他先抢着接了话头:“渠底是空的,底下没东西支撑,半边墙都被冲倒了,不像加固过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村长猛地转头瞪他,李家男人知道自己不该cHa嘴,往后退了几步,没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他只是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屋里突然躁动,几个村民交换着眼神,互相嘀咕起来。

    “黎书记,大家聚一块是商量对策来的,你一直揪着这点事不放,是想耽误时间?”村长也立起官威,扬声说话的时候明明面朝着黎桦,却震住了一旁交头接耳的村民。

    “水渠塌了是天灾,谁也没办法。你才来了多久,修渠的事项你从头到尾没参与过,现在坐在这里翻账本——”

    面前的人急得脸sE青白,黎桦反而恢复些冷静,说话的语调又成了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今天来参与了。只靠石头垒一垒是可以,但是想从根源解决塌方问题肯定要花钱买材料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村长给我解惑,”她像变戏法一样又掏出本账册,翻到折角那页,“几年前有一笔水利专款,账面上记的是修水库用,但我走了一圈也没见到村里的水库建在哪。”

    村长沉默了好一阵,脑子正转得飞快,猴年马月的事情他早就记不清楚,连怎么圆过去都一时想不出。

    “那笔钱嘛,让我想想……”他看向倚在墙角,几乎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刘会计,“老刘,你是管记账的,水库没修,钱肯定还在账上,你来跟黎书记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。”

    老刘像是终于下定决心,将手里泡茶的搪瓷杯搁在桌上,杯底磕出一声脆响,甫一出声,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。

    “修建水库的专款不在账上,早就被村长分批转到他堂兄弟的水泥厂了。”

    几张发h的收据又被摆回到账册旁边。

    屋里除了知情的三人,其余都瞪大了眼睛,像是从没听说过水库这档子事。直到有识字的人走上前将收据和账本一一对照后大喊一声,屋里的人声就像灶台上才烧沸的热水,瞬间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黎桦知道,这件事不用过夜就会传遍整个坡头村,等天一亮,怕是隔壁几个村子也都该知道了。

    村长往后踉跄了半步,后腰撞在桌沿上,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摇晃,茶水溅出来甩在收据旁,他低头看着那几滴茶水,没有去擦。

    几个村民的目光像被钉在他脸上,没多久就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起来,说他想要销毁证据。寥寥几人,骂声却不b前段时间发现刘家截水那次轻多少。

    “追不追得回来?”话是对老刘说的。

    老刘忙收起桌上那几张单据,点了几下头:“收据在,钱就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天彻底黑下来,雨不知道何时停了,只有屋檐的积水淅淅沥沥落下。

    黎桦没再坐着听他们争执,推开门,走进雨后的夜sE里。

    声音被隔绝在木门和塑料防风膜后,她拢紧雨衣帽子往回走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冷白的光落在泥泞村道,照亮被冲刷出的一道道细G0u。空气里混着Sh土和草根的气味,雨后夜里的风已经不闷了,是凉的,g净的。

    推开小屋的门,煤油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陈知远坐在他平时看书做题的那把椅子上,身上衣服看起来是换过一套。

    黎桦还没进门,他已经站起来迎上前。